我把 AI 開成一支團隊,然後親手刪掉了自己的工作(多分身工作法 1/4)
《幻想曲》裡,米奇趁師傅不在,對掃把施了魔法,讓它替自己提水。一開始美好得不得了——掃把任勞任怨,他翹著腳就把活幹完,然後睡著了。醒來時水已經淹到胸口:那支掃把沒有「夠了」的概念。他抓起斧頭把它劈碎,每一塊碎片卻又站起來,變成一支新的掃把,越劈越多,整個房間被他自己召喚出來的幫手淹沒。
我把 AI 開成一支團隊的那天,我就是米奇。
這個系列,記錄這套「多分身」工作方式怎麼引爆一場事故,我又怎麼把它重建成一套不會再互相覆蓋的系統——一個你能照著做的版本。故事是真的,但會指認到我個人與事業的細節都抽掉了:重點不是我是誰,是這套方法你能不能搬走。第一篇,先講事故怎麼發生。
開始之前:兩組比方,幫你把後面看懂
後面會出現一些技術詞。你不用會寫程式,只要先借兩組你已經有直覺的東西,把它們對應過去。第一組用你的大腦,第二組用一間辦公室。
比方一:把它想成「你的大腦怎麼記憶」
這套系統要處理的核心問題,跟人腦處理記憶的問題長得幾乎一樣——後面你會看到,它們連出錯的方式都一樣。
| 技術概念 | 你大腦裡的對應 | 為什麼這樣對 |
|---|---|---|
| 工作目錄(眼前正在改的檔) | 工作記憶 | 當下手上處理的那一點點,容量小、一分心就掉 |
| commit(把當下狀態存檔定版) | 記憶固化 | 把短期經驗寫進長期記憶,從此「記住了」 |
| main 主線(公認的正本) | 鞏固後的長期記憶 | 你心裡認定的「正式版本」 |
| 分支(一條平行的草稿線) | 一條還沒定案的思緒 | 還在想、改壞了也不傷既有記憶 |
| merge 合併(逐處比對、都保留) | 記憶整合 | 新舊調和;對不上的地方會浮現,要你裁決 |
| rebase 變基(假裝從最新版重寫一遍) | 記憶再固化的陷阱 | 每次回想都可能把舊記憶悄悄改寫——正是人「記錯」的神經機制 |
| origin(雲端那一份備份) | 把記憶外化(寫筆記、存外接) | 存到腦袋外面,裡面壞了還能救 |
| 工作桌(每人一份獨立影本) | 多個念頭在不同腦區平行暫存 | 同時想好幾件事,而不互相蓋掉 |
git add -A(把桌上全部一起掃進去) | 不加區辨地把所有念頭都當成事實記下 | 連雜訊、連別人塞給你的東西都一起固化了 |
這條對應很重要。這場事故的第一槍——AI「記錯」——就跟認知心理學家 Elizabeth Loftus 講的「錯誤資訊效應」是同一回事:記憶不是錄影帶,是每次回想都重拼一次;而且人對被污染的記憶,往往答得又快又有把握。AI 也是。
比方二:把整套工作區想成「一間共用檔案的辦公室」
想像一間辦公室,好幾位同事同時上班、共用同一套檔案系統。把每個 AI 分身想成一位正在工作的同事。
| 技術詞 | 一句白話 | 辦公室裡的樣子 |
|---|---|---|
| repo(受版控的整個資料夾) | 受管控的整套檔案 | 整套共用檔案系統 |
git add -A | 把改動全部掃進待存區 | 「把我桌上所有紙張全掃進待簽夾」——連別人剛放我桌上的也一起 |
| 分支 / main | 平行草稿線 / 正本 | 一條改寫線 / 正本檔案 |
| merge vs rebase | 逐欄比對都保留 / 撕掉重貼 | 兩人改同一欄→標出來請人裁決 vs 把你的修改全撕掉、退回舊版再一張張重貼 |
| 工作桌 | 各自一份獨立影本 | 每人領一份影本回自己桌上改,改完才併回正本 |
| 真相源 | 同一事實只認一個出處 | 「最新版」只認一個地方,別處都只是參考 |
一句話記住病灶:很多人擠在同一張桌上改同一份檔,沒有任何協調——git add -A 這種「整桌掃進去」的動作,就會把別人還沒處理完的東西一起簽掉、甚至弄丟。解法不是排隊搶桌(那叫上鎖,很脆弱),是發給每人一份影本,改完再有把關地併回正本。這一句,就是整個系列的答案。
我想要的,是把一個人活成一支團隊
打開一個對話框、問一句、得一個答案——這是多數人跟 AI 的關係。很好用,但你還是唯一的那雙手。
我想要的不一樣:同一個時間,這個分身在幫我寫一篇對外的文章,那個分身在跑一份只有我自己看的試算,第三個在整理一疊資料、第四個在改一份制度文件。我不是在用一個工具,我在調度一支團隊。一個人,五條產線同時開。當你真的這樣工作過一週,你會回不去——因為你的產出不再被「一次只能做一件事」綁住。
但這份力量有個沒人告訴你的前提:這些分身,全都在動同一個工作資料夾。
就像那間共用檔案的辦公室——好幾位同事同時上班、共用同一套檔案、沒有任何排班。平常相安無事,是因為大家剛好沒碰到同一份。可只要兩個人同時改到同一張、或有人一個大動作把整桌掃進去,有人的工作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,而且當下沒有任何人會發現。
我享受了好幾個月「一個人五條產線」的爽感,卻一直沒替這個前提做任何防護。
連環爆是怎麼發生的?兩種不同的失敗,接連引爆
直接說結論:災難很少是單一的大錯,是幾個小毛病剛好同時到齊。那天接連爆開的兩件事,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失敗。
第一槍:它記成了舊版本,而且講得理直氣壯
那天的任務是繼續寫一篇對外文章。我讓 AI 讀一下進度檔,它撞到一個矛盾:一份規劃表說某篇長文「還沒寫」,另一份紀錄卻說它「早就上線了、還是後面所有文章的格式範本」。
我去翻實際的網站檔案——那篇早就發布了,規劃表過時了。
病灶在這裡:同一件事實(這篇發了沒),被記在四個不同的地方、彼此打架,而且主從定反了。系統被交代「衝突時以規劃表為準」,可是「發布了沒」這種事,真相永遠是實際的成品本身,不是任何計畫表。差一點的後果:我照著「還沒寫」去動筆,把一篇早就存在的好文章覆蓋掉。覆蓋,是回不去的。
這就是先修裡講的「記錯」陷阱——它不是忘記,是自信地用了一個舊版本。最危險的錯誤,恰恰是你最信任的那種。(這一槍我後來單獨寫成了一篇:AI 記錯了你沒發現。)
第二槍:我為了修認證,親手刪掉了另一個分身的半天工作
第一槍還在驚魂,第二槍就來了。
我發現一個小毛病:跟雲端同步的密碼過期,導致我本機累積了快一百筆「存好但還沒上傳」的進度。為了一次推上去,我寫了個小腳本,用了兩個指令的組合——這是這個系列最值得你看懂的一課:
git add -A+git pull --rebase
對著前面兩張比方拆給你聽:
git add -A=「把我桌上所有紙張全掃進待簽夾」。它不管哪些是我的、哪些是別的分身剛放上來、還沒處理完的。結果:另一個分身還沒存檔的半天設計稿,被我一起掃進了這次存檔。git pull --rebase=「假裝我從最新版重新開始改,把我的修改一張張重貼」。為了重貼,它先把我桌面的草稿強制換成一個很舊的版本——那個舊版本還沒設定「哪些檔案要忽略」。骨牌就這樣倒下:剛被掃進去的設計稿因為版本被抽換而從硬碟上消失、本該隱形的一堆檔案全冒出來、重貼到一半撞上衝突、整個卡死在半路。
三個壞設計疊在一起才釀災:盲目全掃,加上用「撕掉重貼」做了該用「逐處比對」的事,再加上多手並行時完全沒有隔離。
這正是安全工程裡的「瑞士起司模型」:每一層防護都像一片有洞的起司,平常洞不對齊還擋得住;災難發生,是所有洞剛好排成一條直線的那一刻。盲目全掃、撕掉重貼、毫無隔離——任何一個單獨都不致命,那天它們對齊了。
最難堪的是:我自己第一個違反了當天剛立的規矩
我那天稍早,才剛把一條規矩寫進系統:做任何會覆蓋、刪除的動作之前,先去看一眼實際的東西,別信計畫表。
幾個小時後,第一個違反它的人,就是我自己。
最容易違反規矩的時刻,是你急著解決另一個問題、覺得「這步應該沒差」的時候。規矩寫在文件上、靠自律遵守,擋不住按下指令的那一瞬間——這個洞,後面會用機器補起來。
常見問題 FAQ
Q:多開幾個 AI 分身一起工作,它們真的會互相影響嗎? A:會,只要它們共用同一個工作資料夾。平常相安無事是運氣——大家剛好沒碰到同一份檔。一旦兩個分身同時改同一處、或有人下了「整桌全掃」的指令,就會無聲覆蓋彼此的工作,而且當下沒有任何警報。
Q:git add -A 到底危險在哪?我一直都這樣用。
A:單人單工時它沒問題。危險發生在「多隻手同時動同一個資料夾」時——它會把不屬於你、別人還沒處理完的變更也一起打包。多分身工作的第一條鐵律就是:只加自己負責的路徑,永遠不要 git add -A。
Q:我不是工程師,這篇跟我有關嗎? A:有。核心不是 git 指令,是「很多隻手同時動同一份東西、又怕出不可逆的錯」這個通用問題——它出現在任何協作場景。技術細節我都用大腦和辦公室兩個比方翻成白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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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著畫面,半天的工作不見了,系統卡死在半路。
但冷靜下來之後我才知道:其實,什麼都沒有真的不見。下一篇講救援現場——以及一個更難堪的發現:我做的第一版「以後不要再出事」的解法,本身也是錯的。
如果你還沒看過這個系列的起點:我為什麼開始認真建一套 AI 工作系統。
延伸閱讀:〈魔法師的學徒〉,迪士尼《幻想曲》(Wikipedia) | 瑞士起司模型:意外為何是「多個洞對齊」(Wikipedia) | 記憶會被「記錯」的神經機制(Loftus 錯誤資訊效應)(Simply Psychology)